第 127 章 纪彻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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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雨下了一夜,叶浔醒来时, 窗外景色凄清, 雨雾缭绕。

街道也湿漉漉地,光线暗淡。

寥寥几个裹着风衣的路人沿墙经过,刚刚六点出头,昨晚从研究所返回公寓后,叶浔很快便进入了深度睡眠,一夜无梦。

用冷水洗漱完毕,他额发还在滴水,一边扣着腕表表带,一边低头检查手机,手机屏幕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。

第一条信息来自帝科大教务处,今天上午十点有他的课,叶浔回复一句收到,继续往下看,动作微微一顿。

那是昨夜凌晨两点的一则短讯。

来自一组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。

-【叶教授,我是傅启泽。】

记忆像接收信号迟缓的老式电视机,雪花波动。

狭窄逼仄的车厢里,年少时因为他不愿意看烟花而恼怒的傅启泽,渐渐与如今温和却也冷漠的傅启泽割裂开来。

他静了片刻,打好领带,垂眸、按照社交礼仪回复了自己的姓名。

-[叶浔。]

“……”

时间尚早,研究所最近没有工作,叶浔泡了一杯咖啡,坐在书房看新一期的论文。

就像爱·华伦研究所的现状,如今化学界算得上风平浪静,《JournaloftheEmpireChemicalSociety》和《AdvancedMaterials》依旧由课题大佬统领江山,大家都在等待泰坦山脉的研究成果。

看论文的时间过的很快,快九点半时,叶浔驱车前往帝科大。他的车是研究所配置的,专门用来代课通勤。

作为代课老师,叶浔不比两位师兄,一位活跃、一位严肃。他个性温和,按部就班,会对书本知识进行适当的扩充,很少上课提问或者考试。

资源化学作为一门选修课,因爱·华伦教授的名声而吸引了众多学生,只是今年自开学后到现在,爱·华伦一次课也没上过,让不少学生心生失望。

失望归失望,帝科大作为帝国几所顶级大学之一,学生都有基本的素质和自学能力,课堂纪律秩序井然。

快要下课前,叶浔在讲台上收拾教案,忽然有一名男生举起手。

“叶教授。”

周遭静了下来,叶浔看着他,示意他继续。

“资源化学这门课程,究竟有什么作用呢?”

“如果它很重要,为什么会是选修课。如果它不重要,为什么又会是爱·华伦来教授这堂课。”

应该真的感到些许迷茫,男生垂头丧气,道:“外界管这门课叫做垃圾回收课……所以,很抱歉,我想听一听您的看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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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阴灰。

数辆轿车行驶在公路上,直奔帝科大而去。

车窗氤氲着雾气,暖气吹拂。

王室轿车全部一个车型,后车厢此时响起水流声,助理和护卫单独坐在前排,陆宗鸣阖目休息,红茶香被香水的气味冲散,他深灰色的鹰眼掀起,冷冷审视后者。

宋蔓今天穿着职业裙装,显得利落干练,她化了浓妆,遮掩气色上的病态,团扇依然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,巧笑倩兮,笑意盎然,红唇抿着醇香浅淡的茶水。

“好茶。”她半真半假的感慨道,“大殿下,您真是一个不讲操守的合伙人。接待外国来宾这种事,您居然也能忘记叫上我。”

陆宗鸣:“谁给你的消息。”

宋蔓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“除了王后,还能有谁呢。”

陆宗鸣不置可否。

宋蔓却皮笑肉不笑道:“事实上,我对接待外宾走访大学毫无兴趣,但希望殿下你能在我们彼此双方得偿所愿前,勉强维持住你沉稳周全的人设。这么明显的破绽都能出现,如果王后起疑,派人调查我们日常相处的模式,事情只会变得更麻烦!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宗鸣道。

宋蔓:“那就希望您是真的知道。”

车队渐渐放缓速度,前方就是帝科大大门了。

华普·索杰等人已经等在门外,王室两位殿下微服私访,排场中规中矩,帝科大知道他们此行前来的重点在华普·索杰身上,因此安排的陪访人员不多。

车门一开,陆宗鸣和宋蔓先后下车,两人脸上都挂着淡淡的微笑,半点看不出在车内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
陆霄从另一辆车上下来,笑着和宋蔓打招呼,“宋蔓姐。”

他又朝陆宗鸣挤挤眼睛,真看不出来,他大哥居然也会有化为绕指柔的一天。

陆宗鸣没有理会他,眉心微不可见的一皱,看向四周。宋蔓也反应的很快,含笑道:“咦,怎么没见到那位纪先生?他不是比我们先走了十分钟吗?”

纪彻是王室的座上宾,他的私人保镖团不在王室骑士团之下。

今早临出发前,纪彻笑着拒绝了与几人共乘的建议,陆宗鸣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与他争锋,颇有风度的表示那就待会见。

前后间隔十分钟出行,本以为能在帝科大门外碰面,毕竟纪彻此行的重点是见华普·索杰,而现在,华普·索杰等候在门外,纪彻却不知所踪。

直觉让陆宗鸣感到些许微妙,掌权以来,已经很少有事情超出他的控制范围。

而自从这位纪家家主进入帝国,先是下飞机昏迷,必须静养,再是秘密会见联盟籍JNNC科学家,现在——更是表现出令人捉摸不透的做法。

坦丁堡暗潮涌动,而他稳坐钓鱼台,目的屡屡达成。

……这一次,这位纪家家主又想做什么?

棋逢对手的感觉让陆宗鸣罕见地起了几分兴致,助理上前低声与他耳语,他嗯了声,而后主动与几位教授院长握手交谈,“纪先生的轿车停在综合楼后。”

“帝科大的综合楼是……?”

华普·索杰道:“综合楼全部都是阶梯教室,应该正在上选修课。”

“劳驾诸位带个路,”陆宗鸣道,“我们也去看看。”

“……”

外界的风雨影响不到稳如泰山的综合楼,综合楼此时灯光明亮,302教室内,空调暖气调的微高,不少学生热的脱掉了外套,目光却专注。

讲台上的年轻教授侧身站在黑板前,他挽起衬衣袖口,露出的小臂线条清瘦,似乎觉得很有意思,于是微微撑着讲台,露出些许笑意:“这位同学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……艾略特。”艾略特有些尴尬道,他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,本来就只是一节选修课,他不该较真的。

“今天我开车进入校园时,路过图书馆,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图书馆外的铜像是谁。”

被那双温和清隽的眼睛注视着,艾略特奇迹般地不再紧张:“是的,柏拉图。帝科大的校训是他的一句名言,‘上帝留给人类两条攀升的通道,运动和学习’。”

叶浔也笑了,“嗯,柏拉图的哲学观和名言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,早在几个世纪前,帝国和联盟同一时期流行起炼金术。炼金术的哲学思想也来自柏拉图,即一种物质可以通过死亡和复生转换成另一种物质。

“人类的灵魂可以转世,贱金属可以通过‘死而复生’的方式变成贵金属。”

“在科学发展至此的今天看来,这个理论纯属无稽之谈,无数科学家终其一生无法证明炼金术的理论和存在,于是炼金术开始与神秘主义划上等号,在罗伯特·波义耳撰写《怀疑派化学家》一书后,正式意味着化学起步。”

包括艾略特在内的学生们听的若有所思。

“资源是什么?任何有限的、有价值的东西才被称为资源。炼金术士将金银看作贵金属,铁汞锡铜铅看作贱金属,认为金银有用,铁汞等金属无用。事实证明,这七大金属都是资源。

“社会发展带来严重的环境危害,帝国出台环保政策,学界开会研究资源利用,材料专业研究新型生物降解材料,这注定是一项漫长而艰巨的任务。这些研究学者与炼金术士有相同也有不同,相同的是同样追求物质之间的转换与利用,不同的是,大家在走一条正确的路。”

叶浔又笑了下,“艾略特。”

被突然叫住名字,艾略特莫名感到脸热,叶教授是东方人,念起西方名字时,轻重音咬的不同,清冽而又平缓,就好像在被他认真的记住。

艾略特干干的“嗯”了声。

“一个世纪前威廉詹姆斯就曾说过,很多人以为他们在思考,实际上他们只是在整理自己的偏见。所以下次如果再有人问你,资源化学是不是在学习垃圾回收——”

阶梯教室能容纳两百多人,接近十五排座位,递进式上升。后排隐匿在无光的黑暗中,窗帘被冷风吹得飘起。

一双双明亮专注地眼睛落在讲台。

那位年轻、温和,斯文而清瘦的叶教授笑着道:“你就告诉他,你才是垃圾。”

他很轻松地抛起粉笔,粉笔精准投入笔盒。

底下的学生们在短暂的寂静后,顿时大笑起来。

艾略特也不好意思地挠头坐下,一片欢声笑语中,叶浔抬头去看时间,钟表一圈圈走动着,悬挂在正对面的墙壁上,还有两分钟就能下课。

他视线随意收回,掠过吹起的窗帘时,有人撑着下颌,低头在静静看他。

时间的界限好像在此刻模糊了。

“……”

很久、很久以前,同样是阶梯教室,有人也常常坐在教室角落,穿着笔挺的深黑制服,眉眼压得很低,烦躁又沉闷地看他。

天之骄子的尊严不容践踏,所以他与对方之间的气氛总是难堪多,平和少。

时隔数年,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男人不同于在校学生。

他穿着简单的黑色休闲服,身量高大而挺拔,融入半明不明的昏暗,淡淡垂眼看来,光线从他脸上掠过,看不清表情,却能感觉他也在笑。

“纪先生!”

“……叶浔!”

前后门同时响起声音,叶浔慢半拍地侧头看去,陆宗鸣隔着模糊的窗户,与宋蔓一前一后站在门外,华普·索杰等一众教授分散而立,全部好笑也无奈的看着他。

“叶教授,”陆霄斜倚着门,濛濛细雨淹没了他的身形,他的嘴角在动,挑着眉,声音良久才传入耳朵,“……骂的真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