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克山走进毡房,看见祖孙二人在聊天,本不想打扰他们,却被顾曜运叫住了。搜索本文首发: 打开它
“伊克山,你有没有想过学习玉雕?捡玉挺有意思的,但是琢玉更有意思。要不要试试?”
“顾爷爷,我自己捣鼓过雕刻,就是成品不太好看。我想过学习玉雕,但是这太难了,我觉得还是捡玉容易些。”
“伊克山,万事开头难,玉雕这门手艺一上手了就容易了。你如果想要系统性学习玉雕,我和喜宝都可以教你。要不要试试?”
喜宝噗嗤一笑:“爷爷,您的职业病又犯了,怎么一见到年轻人,就想拉人家学玉雕。”
“哈哈,这是老毛病了,爷爷看见一些有天赋的年轻人,就想领进门学习玉雕。爷爷啊,想着把玉雕的接力棒都传给你们年轻人。爷爷这辈人越来越少了,以后中国的玉雕事业就靠你们年轻人了。”
“爷爷,您还春秋鼎盛,一点儿都不老。”
“你这孩子,瞎比喻,爷爷都大半截入土了.......伊克山,真不想学习玉雕吗?”
喜宝以为伊克山没当真,没想到伊克山却认真起来。
“我们这有人去学过玉雕,有男有女,但是没几天就跑回来了。”
“一定是嫌苦嫌累,对吧?”
“对对对,我听他们说都觉得玉雕这门手艺挺苦的。我看见喜宝的长相,再看看她的手,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的。”
喜宝眉头微微一蹙:“你觉得我的手很丑?你的也没多好看啊!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就是觉得每一行都挺不容易的。喜宝,你别误会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喜宝噗嗤一笑,“逗你玩的,别这么当真。”
顾曜运看着伊克山,眼神里面似乎洞察出小伙子内心是不排斥玉雕的。
“伊克山,爷爷跟你聊聊我当学徒的那些年吧!我刚开始学的时候,三五年都是起步学习阶段。我的师傅骂人很难听,但是我们都得忍着。忍不了的都改行了,那么多学生当中,最后就留下了我一个。哈哈,学习手艺嘛,哪有不挨骂的。你知道学习玉雕,哪一步最苦吗?”
伊克山摇摇头,不入一行,根本不知道其中的酸甜苦辣。
“老爷子,我知道学理发很苦,第一步就是洗头,学徒要洗好几年头。手上都裂口子了,客人进来了还是照样洗。伤口好了又裂开,裂开了慢慢愈合遇到水和各种化学染发剂,又裂了。”
“差不多,学徒都是苦的。喜宝,你跟伊克山讲讲,咱们这一行,切料子的苦与乐。”
提起学习玉雕的苦,喜宝是最有发言权的。
“首先,切料子这事儿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。你得一直泡在水里,冬天的时候水冰凉冰凉的,手上长冻疮是常有的事情。切料子的声音还特别吵,切久了晚上睡觉耳朵里总是叽叽叽叽地响,有阵子我听到切料子的声音就头疼,非得塞耳塞不可。”
“小料子还好说,大料子我们女生根本拿不动。我切过最大的料子有二十斤重,双手端住保持不动,只能随着料子往上抬。那么大的料子没有半小时切不出来,胳膊酸得你懂的那种感觉,真的太痛苦了。有时候机器都被卡停了,料子飞出去也是常事。小料子飞出去的频率更高,像个炮弹一样飞到墙上,再弹射到背后墙上。”
“再跟你说说,切到手的风险。料子快切开的时候是最容易切到手的时候,学玉雕的没有敢说自己没被切过手的。打孔也是个技术活儿,打通的那瞬间,没操作好,钢针直接打到手指头上。每次打孔我都紧张得不行,肾上腺激素飙升。现在超级讨厌打孔,尤其是穿孔。”
“做大件的浮雕,用横机就得双手端着。”
“喜宝,横机是啥子嘛?”
“横机是玉雕中常用的设备之一,主要用于出坯切割等粗重工作。横机是从传统设备水凳演变而来的,以电力驱动代替传统的脚蹬手磨,大大提高了琢玉者的效率。喜宝,你继续说。”
“嗯,我端过最大的家伙,家里用的茶托盘那么大,厚六七公分,每天端着八小时起步,一个多星期下来,我练出了麒麟臂。你看看,我虽然很瘦,但一直都有麒麟臂。经常久坐在那边玉雕,肚子和腰特别容易长肉,我减肥比一般人难多了。伊克山,给你欣赏一下我的麒麟臂。”
喜宝二话不说撸起袖子,露出了白皙的手臂。
伊克山根本形容不出来,喜宝的手臂有多美。他没有半点非分之想,但却按压不住心口在扑通扑通狂跳。
第二天白天,伊克山带着喜宝去赶巴扎了。
巴哈尔迪力吃完早饭就出去放牧了,卡合热曼蹲在毡房门口择菜,锅里炖着羊肉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香味和羊膻味混在一起,弥漫在整个毡房里。
顾曜运盘腿坐在毡毯上,看着这个忙碌的女人。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,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几缕银丝在耳畔晃动。
看见顾曜运醒了,卡合热曼放下手中的菜,“老爷子,我给您倒茶。”
“卡合热曼,谢谢你,这
阵子太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客气,您和伊克山有缘分,您来到我们家,就是我们的客人。”
“伊克山很懂事。也很优秀,你把孩子培养得很好。”
“马马虎虎吧,比上不足比下有余。伊克山小时候调皮特别调皮,不爱上学。”
“跟那个阿依别克一模一样?”
“差不多,半斤八两。他们姐弟俩都没怎么读过书,但我这两个孩子都是聪明孩子。伊克山对捡玉很有兴趣,维达娜骑马很厉害。”
“维达娜不住在家里,她和她阿爸断绝关系了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过去的一些事了,维达娜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阿爸了。这话说来话长,当初她爱上了一个汉族小伙子,巴哈尔迪力不同意她远嫁到江苏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巴哈尔迪力棒打鸳鸯,亲手拆散了他们。如果当初他不反对,那个汉族小伙子可能就不会死。维达娜打电话要跟他分手,男孩子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,路上出了一场车祸。”
羊肉汤的蒸汽在毡房里弥漫,卡合热曼的眼睛有些湿润。
“那个小伙子出事当晚,我的维达娜哭得撕心裂肺。巴哈尔迪力一句道歉都没有,一个人在毡房外抽着莫合烟。”
"我嫁给维达娜她爸的时候,才见过三次面。第一次是相亲,第二次是订婚,第三次就是结婚。那会儿我觉得,女人嘛,不都是这样过来的。更何况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虽然当时我已经有了喜欢的男人,但父母之命不敢违。”
顾曜运放下茶碗,毡房里只剩下羊肉汤翻滚的声音。
“现在想想我这一辈子,有点儿白活了。每天就是围着灶台转,伺候公婆,照顾丈夫孩子。维达娜她爸总说,女人就该这样。维达娜小时候跟我说,她以后要像云一样自由。如今,她终于做到了,她比我坚强。虽然她跟她爸决裂了,但我还是站在维达娜这边。”
“维达娜考上了骑警,新疆塔城哈拉克姆边境派出所的合同工。巴哈尔迪力不愿意给我买手机,他控制欲很强。老先生,您愿意把您手机借我用一下吗?我想给我的女儿打个电话。”
“卡合热曼,我包里里面有两部手机。我送给你一部,你自己偷偷藏好了,方便你跟你女儿联系。”
“老爷子,我哪能白得您的东西。”
“我和喜宝住在这里,不能白吃白喝白住。更何况,伊克山对我有救命之恩,我应该报答你们。”
“老爷子,这部手机我先收下来,等我有钱了一定还给您。”
“真不用,我和喜宝住在这里吃喝拉撒,已经影响到你们了。这是我的一片心意,希望你一定要收下。”
“不行,我不能白得您的东西,等我有钱了一定给您,我先给我女儿打个电话。”
卡合热曼接过手机时,脸上的表情既激动又兴奋。
这是她人生第一部手机,她的手触摸着手机屏幕,模样显得笨拙而又悲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