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漫漫78

夏天持续的酷暑,干旱,回程的时候姜山先问:“院子里的菜苗怕是又死了。”忙起来之后,不是总有时间去浇菜的。

在这异国他乡,分社就是家。

破败到墙体裂缝的房舍,狭小的宿舍,逼仄的院子,竟是成了唯一的牵挂。

进了城市,老马拿起了相机,桐桐看过去,老马拍摄的是街上摆着的卖酒摊子。一箱一箱的酒就这么摆在路边,卖酒的人看见拍摄的,将脸扭到了一边。

再往前走,这样的摊子还有很多,有那喝多的人将酒瓶子高高举起,看见车上有女人,还做出下|流的动作来,肆意又猖狂的大笑。

桐桐微微皱起眉来,默默的看着。这些人大多数都很年轻,二三十岁的样子。

车行的不大远,有一些年纪在四五十岁的男人,手里拿着棍棒,砸酒摊子,打酗酒的年轻人。

姜山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,“在他们国家,饮酒是教规难容的。”

车子转弯,桐桐更是瞪大了眼睛,她也举起相机开始拍摄这乱相。电影院门前巨大副的海报,上面全都是赤LUO的男女,他们是电影的主角,电影的内容很明白,那么大的字体——‘欲’‘xing’。

电影院门口是酗酒的年轻人,是各种叫卖的酒贩子,更是排队等着进电影院的男人们。

姜山叹气:“这更是教义所不容的。”

但是,破坏了!全都破坏掉了。

这两人正感叹着呢,就听桐桐喊了一声:“趴下——”

几乎本能的,趴了下去。

紧跟着,qiang声响起,飞来的子弹击中了玻璃。

有维护教义的人来电影院门口抗议,要求电影院关门,下架相关影片。但是电影院有自己的保镖,甚至购买了武器。双方争执起来,擦枪走火了。路人遭殃,一哄而散,街上一片混乱。

所有的秩序都被破坏了。

这就是四爷说的权利真空,也就是无政府状态。在这种无秩序的状态下,对女人和孩子是极其危险的。

好容易回到分社,发现玻璃也被砸坏了,门也被破坏掉了。留在分社的同事和雇员正在修缮!玻璃就算了吧,用木板先把窗户钉起来吧。纸板不行,那玩意用石头一砸就开了。

桐桐非常潦草的梳洗了一下,从二楼的阳台往下一看,看到菜苗竟然还活着呢。这叫她的心情好了起来,喊姜山:“山哥,菜还活着呢。”

然后喊其他同事:“还怕你们忘了浇。”

“还真不是我们浇的!”正订着门板的同事笑着朝隔壁指了指:“是椰丝拉帮的忙。”

椰丝拉是分社边上一家杂货铺家的女儿,十三四岁大小,在三人初来的时候,她常常在家门口偷看,看外国人的眼神满是好奇。

分社在这边的时间长了,跟周围的邻居保持着很好的关系。在里面做的时间最长的雇员,可以说是看着周围的孩子长大的。

因为和善,小孩子会跑来玩。这边没人,孩子没去上学,便帮忙来浇菜。

桐桐取了从国内带的饼干,重新跑下楼,趴在院子矮小的隔间墙上,喊那孩子:“椰丝拉——椰丝拉——”

椰丝拉从屋里探出头来,有些害羞。

桐桐递了饼干:“送你的!”

女孩连连摆手,桐桐抬手要扔的样子:“你接着!”

投递成功!桐桐邀请她:“我们今晚自己做饭,记得来哦!”

晚上做了米饭,炒了西红柿鸡蛋,凉拌了黄瓜,带来的干木耳泡发之后炒了肉丝,醋溜了土豆丝,还用南瓜、面粉和白糖做了南瓜饼。

咱就说,人先得活着吧!一顿顺口的饭食能治愈所有的不愉快。

调料不全,炊具一言难尽,没发挥出正常水平,但也是家常菜的标准了。

椰丝拉偏爱西红柿炒鸡蛋,没有人能抵挡这道菜的魅力。桐桐炒了一大盆,鸡蛋就用了二十个,这孩子用饭伴着这道菜,连吃了三大碗。

然后这孩子也会把他们家的卡巴巴,类似于牛舌饼的一种饼子拿来分享。还有他们这里的烤肉串,不是块状的肉,更像是一种烤肉丸子。

自家这边很忙,修整的时间很短暂。紧跟着会去被轰炸过的地区,双方在隔空交火之后,城市被损毁严重。

这一去就是小一个月,等再次回来的时候,院子里本来长的很??好的菜真的枯死了,已经干的可以当柴烧了。

姜山还问:“椰丝拉不在家?走亲戚去了?”

桐桐却看见了关着的杂货铺的门,她去敲门,结果另一边的邻居过来了,她说话带着口音,桐桐听的似懂非懂,喊了雇员来:“听听大姐在说什么?”

听了几句,雇员便变了脸色:“椰丝拉丢了!”

啊?

说话的大姐一边说,一边抹眼泪,激动起来了,手不停的比划着。桐桐连猜带蒙,而后听雇员翻译:这个城市里,每天都在丢失女孩子,十三四岁,十五六岁。

而且,之前在外面上班的女性,现在不敢出门了。甚至于包括在医院的医生、护士,她们上完班,家里的男性亲人来接,已经不算安全了。

一两个人来接,怎么抵挡三五个青壮男性,其结果更惨。

与其这样,那就不出门吧,不出门最安全了。

而这条街上,那天丢失的不止椰丝拉一个,还有另外的四个大小差不多的姑娘,他们只是出门去街的另一边买一件衣裳而已。路边的面包车上冲下来七八个人,把她们塞到车上带走了。

桐桐问说:“朝哪边走了?什么样的面包车?”

雇员拉着桐桐往回走:“林,走吧!先回去。”

桐桐被拉回来:“怎么了?”

雇员摇头:“别找了。”

啊?

“不找,她还有活路;回来之后,就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
桐桐沉默了,坐在边上一动不动。

其他人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,老马正在整理本地的报纸,这段时间这里没人,但报纸都从门缝里塞了进来。

这一张一张的翻过去,本地的主流报纸上没有刊登过少女失踪。只有一些不信奉某些教义人群,他们的报纸上有这样的报道。他们在质问,警察在哪儿?摧毁秩序的M军到底干了些什么?

雇员靠在边上的桌子上,低声道:“这种事也不是现在才有,只是最近更加猖獗。打从这边的首都沦陷,就出现了这样的事。”

这是战争的必然,秩序乱了,坏人便当道,于是,恶事频发。

“这些姑娘大都被绑匪糟蹋……然后转卖出去,价格大概在二百美元到三百美元,除非特别绝色的能卖到五百美元,这是最高的价格了……”

桐桐:“……”不如电视天线贵!“但……教义是讲贞洁的。之前有跑回来的,但被父母亲手给……”所以,“找回来是死,流落风尘是活!你是要她回来……还是给她留一条活路呢?”

桐桐:“…………”

“有被M军……LJ的姑娘,被扔在大路上……”

老马打断了对方,然后拍在报纸上:“这些……报道不了。咱们拿到的不是第一手的!便是拿到第一手的,也要考虑其他影响。”比如,事关M方形象;比如,事涉他国的宗教尊严。

如果连当事人受害者都不承认,你这报道就叫造谣。

桐桐看老马,问说:“这些影像资料,现在或许不能公之于众,那么以后呢?是否有用?”

老马:“……”或许有用。

“如果有用,我觉得就有必要。”

姜山没有反对,看老马:“您觉得呢?”

老马认真的看桐桐:“咱们每个人都有怜悯心,看见了难免不忍!但是……你得充分尊重别人的信仰,尊重他国的一些习俗……”

明白!都明白。

于是,三个人化装,夜里偷偷出门,去东城门外,据说,那里是最大的买卖窝点。

它一点都不隐蔽,就这么明目张胆的,有人拿着照片,有人围着这些照片挑挑拣拣。桐桐看着这个场景,心里什么滋味呢?

其实,父母家人要是想找,在这个地方就能找到那些女孩子们。

但是没有。

她沙哑着嗓子,也凑过去看照片,在一个角落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手里,看到了四五张照片。而这些照片上的女孩子,有三个桐桐就有印象。

她挑拣着问:“她们都不够高,我想找一个高些的……”椰丝拉是个高挑的姑娘,比同龄人要高一些。

男人拿出了椰丝拉的照片来,告诉桐桐,这个很贵,得四百美金。

桐桐亮了亮手里的钱,男人朝外指了指,桐桐跟了出去。

椰丝拉被从车上拽下来,像个破败的布娃娃,被人推着走,被拽着头发强迫她抬起脸来,直到看清了桐桐的脸,她才睁大了眼睛,一瞬间眼泪就汇聚在眼眶里。

桐桐霍开那男人的手:“别拽她,她疼了……”

男人只催着要钱,桐桐说,“我得问问她愿意不愿意跟我走……”

这话被男人嗤笑,朝边上走了两步。

桐桐问她:“……我若是设法把你跟你的同伴送出国,去约单……你们在那边生活,你愿意吗?”只有这两国的边境是可以这样混进混出的,别的地方真送不了。

椰丝拉摇头:“谢谢!我不去。”

但桐桐还是花钱把这几个女孩子都买下来,可以选择让她们在哪里做工,只要想办法,都能安置的。她们不能抛头露面,不能被家里看见。

三个人将她们带回,又租了一处院子,给准备了食物和水,将她们藏在里面,随后想办法安置。

可就在第三天,桐桐再去给送食物的时候,椰丝拉留下了一张纸条,她们主动离开了,她们认为这是她们的宿命,也不想让家族蒙羞,她们隐姓埋名,去了风尘街。

桐桐去看了,看见了椰丝拉空洞着一双眼睛,靠在门边,等待着客人。她举着相机,却没有再拍摄,她的手摁不下那个快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