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乔 作品
16、偶遇
花千树,漆金的招牌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字,段公子方才订的餐就是从这家吧。
从门口一眼望过去,这家饭庄的布置十分有意思,门口两边从上到下绑了两溜红枫,作为应景的装饰,看样子若是换做春天,这门口放的就是鲜花编就的置景了。那店门旁边的窗户直接扒低砌了个台子,做外食的置物台,一店两用,堂内是堂食的客人坐的地方,从窗台这里,置卖一些店里做的精巧冷食糕点,有人从窗口台这儿会直接买吃食外带,已经过了饭点儿,还有不少人路过的时候会买些外带的吃食。
谭苏琦想着,方才吃的杏仁饼口感很好,此时人们做点心多爱放糖,但这家杏仁饼做的不甜腻,就走过去想买几块捎回去吃,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草稿,若是尽快完善故事的大纲,写出开头的样章,那就少不了要熬几天夜,花千树的杏仁饼味道甚好,其他吃食想来味道也不会差,正好可以买了回去当宵夜。
她走到花千树店前的窗口那里,台上是码的整齐的各色点心,从开放的窗口可以看到大堂内,桌椅墙面都是十分素雅,在一侧靠墙的位置还有个高出地面的台子,上面摆了一桌一椅,倒像是个讲台一样的地方。
窗台口卖点心的是个白净的年轻小娘子,一双眼睛弯起来笑眯眯,“客官想要吃点儿什么,堂食还是外带?”
谭苏琦要了几块杏仁饼,花千树的卖的吃食价钱公道,她往外花钱总是有些心疼,但这吃食是为了熬夜加餐,熬夜自然是为了赚钱,想到这里,谭苏琦又让那小娘子加了几块别的口味的点心,趁她包点心的时候问道,“这位娘子,你家店里那讲台样的是做什么用的?”
那小娘子答道,“这位小姐,若是下午饭时来咱们店里,有时会有说书娘子过来,说一些有趣的时文见录,诗词典故,故事话本,那桌椅是为说书娘子准备的,有些客人爱来咱们店里,可不光是为
着店里菜肴点心口味好,也是因为爱听说书娘子的故事。”
谭苏琦点头应了一声,这花千树经营的可真是用心,窗口的外食,店里串场的说书娘子,一层店面的散座和二层楼上的雅间,怪不得店里生意好。
她正透过卖东西的窗台往店里打量着,突然二楼的雅间开了扇门,两个年轻人出来,从楼梯下楼。店里人不多,动态的身影很容易吸引人视线的注意,谭苏琦不经意往楼梯上瞥了一眼,那一前一后两个人是一对年轻的男郎女郎,看着年纪不多,少年的身形刚开始抽条,脸上还有些婴儿肥,眉眼生的精致,凑在一起十分养眼,两人说笑着从楼梯上下来往外走。
谭苏琦接了窗口递过来包好的吃食,打算往街口去看看刘三的马车来了没有,一转身,正好与从店门口走出来的二人打了个照面。
那少年郎原本满眼都是站在身边的女郎,待到看清谭苏琦站在自己不远的地方,视线还落在他们俩人的身上,大惊失色。
“谭……谭先生……”
谭苏琦也认出来,站在她面前的正是田琪。她在课堂上出现的时间并不多,也没有记住班里所有人的名字,但田琪的座位离讲台近,之前又代表同学去探望过自己,所以她对田琪有些印象。站在田琪旁边的少女,她确是从未见过。
今天书院是正常上课的时间,田琪按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
她从田琪惊慌失措的神情大概可以推断出,这场景大概是类似于,纪检老师在约会现场抓包自己学生逃课早恋。
谭苏琦对维护书院纪律当纪检老师这件事情的热情,显然不如抓紧回去捋大纲写样章的兴趣大。她在书院里也待不了多长时间了,再有一个多月就得主动或者被动卷铺盖走人,才懒得管书院里这些事情。田琪看样子也不是惯爱逃课的,若是有那逃课撒谎无数的,就直接扭头走人,长得像的人有的是,谁能就肯定他是田琪?就算被叫住,也可以说身边的少女是自家姐姐或者妹妹,他那样慌张的神情,十足做坏事被抓包,连带身旁的少女也慌里慌张的。
谭苏琦也不知道说什么,看到刘三的马车往这边过来,就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,离开
了。
田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简直都要哭出来。
朝少女抱怨道,“怎么办,纪其洪,这回我肯定是死定了,要是她向书院里说了在街上看见我们的事情,肯定管院长会通知我爹,那我少不了要挨罚,还可能会被关在家里不能出门,这可如何是好。”
纪其洪看他焦急,问道,“方才那位小姐是谁,你称呼她谭先生,难道是你们书院的老师吗?”
田琪点点头,“对,教我们《男诫》,上节课刚讲过谨言慎行,合规尺度,她在课堂上讲课,关于行为规矩是不是合乎礼仪的内容,能不待歇息地讲一个上午,这次被她抓住了,我肯定会被罚,怎么办,我们该怎么办。”田琪一慌就六神无主,“你在书院的时候可遇到过这种情况,若是犯了规矩被逮到,可是会遇到什么惩罚,会不会被赶出书院?”
纪其洪安慰道,“谭先生又没有当面说什么,估计就是放过你的意思。若是我们先生那种老古板,早就当街抡竹板,过来敲两下。”
田琪瞪了她一眼,“这当街人来人往,她不顾及我的脸面,也要顾忌书院的名声,哪里就是肯放过我的意思,我可是逃课出来的,就这一条就够吃一顿挂落的。”
田琪此刻有些恼怒纪其洪出的这馊主意,若是等到书院休假的时候再出来相见,根本没有这么多节外生枝的事,“都怪你。”
纪其洪低头,有些无措地搓搓手,“对不起,琪公子,都是我的错,可我也只是因为太过想念你,我看了看日子,等你下次休假的那天,我正好出城,那日书院出去的郊游集会是早早定下的。”
田琪不满道,“左右是你们学院的集会最重要,那自然是比我重要的很。”
见田琪有些生气,纪其洪第一次觉得这位田公子也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温柔可人。
纪其洪跟田琪是在一个月前郊外法华寺法会盛事郊游时认识的,那天很是热闹,很多城里人家去郊外礼佛,在寺庙周边也摆了很多摊位卖些平安符挂件等东西,还有杂耍的艺人。田琪性子活泼爱凑热闹,往人群里挤了挤,跟自己的小厮被别人挤分开,还挤掉了自己的钱袋,正巧纪其洪站在他旁边,顺手
捡起来给他。田琪那些日子正看着热销的《紫箫传奇》,前脚刚笑话男主角怎么出门去郊外上个香就能遇到女主角,后脚他就在郊外遇到了纪其洪。
周围游人如织,可是那一眼,田琪觉得周围嘈杂的人声都不存在了,只剩下眼前这个芝兰玉树的女郎。
纪其洪端的生的一副好相貌,唇红齿白,白色面皮上五官被安排的恰到好处,整张脸显得舒展而熨帖,一看就是一副有礼女书生的形象。
两人交谈了几句,果然纪其洪是在梧桐书院读书的学子,今日跟家人出来上香。
田琪在之后便跟纪其洪有些书信的往来,这些交流当然是暗暗进行的,上一回休假的时候,他们一起出来赏枫,回去之后,田琪觉得光是传信的素签纸已经承载不了自己想见心中女郎的心情。这回收到纪其洪约他出来的信,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偷偷从书院溜了出来,这件事只有段雨凡知道,以便在先生点名或者提问的时候能打个掩护。
原本是开开心心的一天,两人听闻花千树的饭食好吃,还专门过来点了一些菜,谁知道出门居然遇到谭苏琦。
纪其洪道,“那谭先生不也是旷工出来的吗?她断不会向书院上报的。”
田琪听着她四平八稳的语调越发生气,“各个书院里行事的规矩自然是不同的,我们闻玉书院,先生们在没有课的时候都是自行安排行程,谭先生想去哪里都是她随意的事情,可是这个时间我就应该安稳坐在书院里,怎么也不能够出现在金宁城里头的花千树。”
“她好像是在你喊她之后才注意到你,若是你不喊她就行了,我们还可以装作看不见溜掉,就算她看见了,也不能确认是你吧,满城里总有那么几个长得像的人。”纪其洪说道。
田琪一听也是,今日为了溜出来,也怕别人认出来,特意穿了平日里不常穿的衣服,若不是一见谭苏琦慌了神,他也不会率先喊她,让谭苏琦发现了他。
“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,为什么不拉住我早点跟我说。”
纪其洪见田琪生气,耐心哄了几句,然后送他回了书院,终于放下一口气,你脱口就叫谭先生,我哪里拉得住你,这富家公子的脾气,
看着也不是那么好呢,什么温柔贤惠都是假象。
段雨凡见田琪一回宿舍慌慌张张的样子,不禁问道,“上午出去的时候还是欢天喜地的,怎么回来就是个苦瓜脸了,莫不是那姓纪的小姐不是什么好人,在你心中的光辉形象破灭了?”
田琪一把握住他的手,“雨凡,我有大麻烦了。”
段雨凡见他的表情不似说笑,担心到,“你且不要着急,跟我慢慢说。”
田琪竹筒倒豆子一样,把在花千树遇到谭苏琦的事情说了一通,说的段雨凡直皱眉头。
“……这可叫我怎么办是好,雨凡,快帮我想想办法,若是我爹知道这件事情,那么我可能得立马从闻玉书院退学回家了。”
段雨凡听着也着急,“我早跟你说了,那封信你收到以后看看就算了,纪其洪邀你出去,但是也没让你旷课呀,你完全可以跟她说换个时间,况且一见钟情这种事,若是被大人们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责备,于名声有损,看你被这个认识不长时间的女郎迷得三晕五道的,我总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田琪默然,“这都是我的错,看几本话本子就晕头转向的,今日我确知道了,这话本子上算不得真,都是写出来哄人的。”
“那本来就是编大家爱看的故事罢了,到了咱们,若是跟亲事沾点儿边的,不都是母父之命媒妁之言吗。”
田琪回忆了一下在花千树门前看到谭苏琦时,内心的慌乱和恐惧,“我去找谭先生说,我是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哪里错了?谭先生若是这般问你,你能说出个理由来吗?”
田琪叹口气,“这样偷偷进行的相会所带来的短暂愉快,根本抵不上面对后续很多事情的麻烦,而且今天见到谭先生的时候,纪其洪根本没有什么护着我的意思,他还在梧桐书院念书,倒是惦记着这件事如果我得到什么惩罚,会不会牵连到她。”
段雨凡怒道,“居然有这种事?让个男郎挡在自己前头,算是什么女人,我看就是个怂包,你一时看走了眼。”
田琪道,“我也懊悔的很,只看着纪其洪长一副好皮相,又是诗书知礼,谦谦君子的样子,哪知道谭先生一出现,她就成了个怂包,她问我
,这样的违纪在书院里会受到什么惩罚,我还以为她是在关心我,要做出什么来闻玉书院里当着谭先生的面请罪之类的事情,还想要劝着她,我能一力承担,谁知道……”
段雨凡问,“那狗女郎怎么说?”
“谁知道她其实是在关心这违纪会不会闹大,闹到梧桐书院里去,这样会影响到她在书院里的才名,真真是气死我了,若不是那张脸实在好看,我真想挠花他。”
“下次见了一定得挠花他脸,别再管什么她脸俊不俊的了,这怂的也太没骨气了,你可别再想着这狗女郎,现在要紧的是,咱们怎么能阻止谭先生朝书院里打报告,若是管院长知道了,这件事情就轻易不能善了,一定会有人被处罚。”
田琪鼓起勇气,“我去找谭先生,央求她一番,她若是不放过我,执意要上报给管院长,那我就坐在她院子里哭到她同意为止。”
“你这是想的什么馊主意,你坐在她院子里哭,岂不是住在那附近的先生们都会被引过来,探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,这事最好能够悄悄地解决,她那一副古板迂腐的样子,若是要按书院的规章办,你总不能一头撞到她门上。”
田琪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子,“还是你想的在理,我在家时犯了错,在我爹面前央求几句,哭一哭,我爹就不会罚我,这事就揭过去了,书院可不是家里,是我想差了。雨凡,那你说,有什么可行的办法吗?”
段雨凡拧眉想了想,“不如我们去找代先生,请他帮个忙,去谭先生那里说情,都是闻玉的教书的老师,谭先生怎么也会给代先生几分薄面的,说不定就不会为难你我了。”
田琪马上摇摇头,“不行不行,代先生虽说待我们极好,性格和善,但他是管院长的儿子,这事情如果他知道了,那不就是等于管院长也知道了,那还不如直接去央求管院长给我个机会,别去告诉我爹呢。”
段雨凡道,“若是谭先生去上报管院长,那管院长还是会知道的呀,到时候再去求情就是了,代先生心软,你我去好好请求他一番,他肯定会帮忙的,就算阻止不了谭先生报告书院里,好歹代先生也可以帮我们想想办法,他是最关心学
生的。”
田琪叹口气,“那也只能先去试试了。”
代瑶听了两人的陈述,杏眼一瞪,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田琪的脑门,“你怎么想出这一出来,偷溜出去约见那个女郎,若她是坏人可怎生是好。”
“代先生,学生知道错了,”田琪苦着脸,段雨凡也在旁边帮腔,“代先生你就原谅田琪这一回吧,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。”
代瑶气结,“还有下次?我还没说你,田琪逃课偷溜出去,你作为他的好友,不仅不加劝阻,还帮着他隐瞒,也太不像话了,若是我掌着院规院纪,定把你们两个一并罚了。”
田琪道,“代先生,你怎么罚我都行,只求你去谭先生那里说说情,让她千万不要报告给书院里,书院里知道以后势必会通知我爹,我娘整天在外头忙,家里一应大小事务都是我爹管,若是我爹知道了……”田琪低头吸了吸鼻子,“那这书院我就上不成了,他肯定会勒令我回家,拘着我不让我出门半步,那岂不是比蹲大牢还难受,我在书院里有这么多同窗的好友还能读书学知识,我不想……不想回家待着什么都不干……”
代瑶见田琪红了眼眶,气消下去大半。
段雨凡往前一步,帮田琪挡了挡眼刀,“代先生,若是说起来,这也都怪我,你也知道我哥他开了书局书铺,所以我时常从宁风拿些新鲜出炉的话本子在书院里藏起来偷偷看,我不仅自己看,还拿给田琪看,他也是受到了一些影响,我以后再也不敢把这些书拿到书院里看了,什么《紫箫传奇》《吴玉郎胜情贾月娘》之类畅销的话本子,就算别人再夸我也不会拿到书院里来了……”
代瑶隐约觉得这话本的名字有些耳熟,叫什么贾月娘吴玉郎的,这分明是他在谭苏琦书案的草稿上看到的字样,这才几天,上次看到的时候,明明这些名字还躺在草稿纸上,这么快就印了出来?这根本不符合书籍付印的速度,难道是有无良的书商,为了抢占书市的份额,所以加班加点地印了这些不良书籍来蛊惑少男少女?
他上次根本没有闲心管谭苏琦写什么,谭苏琦承诺两个月内会离开书院,一般书籍付印上市,怎么也得两个月以上
,他觉得谭苏琦写什么都影响不到书院里的学生,现在看来,倒是他大意了。
代瑶警告说,“书院里不准看这些不良书籍。”
田琪跟段雨凡回到宿舍,田琪还有些战战兢兢,“雨凡,这是不是就是说,代先生他,同意替我们去说情了,即便我们是被赶出他屋子的。”
段雨凡找出了笔墨纸,“他应该就是同意了的,不然不会让我们抄院规院纪十遍。”
“十遍……”田琪无奈从书架上翻出了《闻玉书院院规九十九条》,这本院规是每个学子入学的时候发到手的,人手一本,“九十九条,什么时候才能抄完十遍,抄完估计我手就废掉了。”
段雨凡道,“这已经是代先生的让步了,犯了院规本来就应该加以惩戒,若是犯了院规什么事都没有,还能吃的好睡的香,那院规还叫做院规吗?岂不是成了一纸空文,”他把院规翻到第七十二条,“你看看这上面的处罚。”
田琪一字一句读着,“第七十二条……如有违犯,初犯者通禀家长,闭门思过,再犯者逐出书院……”
“所以,你可以选择爱惜你拿笔的手,现在就冲到谭先生或者管院长那里大喊,一人做事一人当,马上回去家里被你爹关起来,退学可比被逐出去体面多了。”
田琪开始磨墨,“这还用选吗,我选择抄院规,不就是十遍么,只要不回去听我爹念叨,二十遍也写的,雨凡,是我连累了你,害你也要写……”
段雨凡生气他做事鲁莽,看些话本就脑子不太清楚,“那不如你把我这十遍也一同抄了吧。”
“我……”
段雨凡“哼”了一声,拿起笔,在纸上抄了起来,“指望着你,怕是三天也抄不完,你还愣着干什么,代先生已经答应明天去说情了,怎么着明后天的也得把抄完的院规给他,要不然他反悔了怎么办?”
田琪见他不是真的让自己把两人份都抄了,松口气,也急急忙忙照着书抄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