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梧秋 作品

38. 罪恶

这一切都在溯昇的意料之中。


溯昇问:“还有吗?”


青澜宫地牢的结界,不是景策能打开的,他一定还有帮手。


“还有一个……神。”


岁和很着急地问他:“你确定是神?”


玄穆沉默了,良久,他才答道:“不确定,但我觉得是神,他的法力比我和景策强很多,甚至……不在你们之下。”


岁和被他这最后一句惊到了,神界中,论神力能与她不相上下的,没几个,更别说是仙界的人了,就连天帝赤华,也不是她的对手。


莫非真的是神。


岁和又问:“他长什么样?”


玄穆摇了摇头:“他出现的时候都是带着面具,穿着斗篷,甚至连声音都是用法术改变过的,看外形,是个男人。”


他们没有再多问什么,而是听着玄穆从头讲起这一年里发生的故事。


“一年前那夜,正直魔将换班之际,那个穿着白色斗篷的男人突然出现在青澜宫的地牢,杀死了正在值班的魔将,打开了我和景策牢狱中的结界。”


“他的气息很陌生,但我能感受到那是不属于魔界的灵力,景策好像跟那人认识,一点儿都不意外那人的到来。我没有打草惊蛇,一直在装睡,还在惊讶景策他竟然跟神界人有所勾结,就听到景策跟他说把我也一起带走。”


“我当时并不想跟他们走,所以没有继续装睡,跟他们打了起来,但我根本不是他们俩的对手,尤其是那个穿着白袍的男人,他太强了,我在他手下甚至没有过三招,就被他打晕了过去。再次醒来的时候,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,只记得是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山洞里,我和很多人一起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,面前还有……还有……一口锅。”


讲到此处,玄穆想起那日自己所看到的东西,忍不住想干呕。


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。


“他们在……烹人。”


又或者说,那不是凡人,是仙,是神,亦或是他们的同族。


一阵阵惨叫声穿透耳膜,玄穆只记得他又一次晕了过去。


“再次醒来的时候,是在人间的一个山野间,景策和那个白袍男人之间好似发生了分歧,他们在争吵,我身边躺着很多人,有的人气息微弱,可以看出还活着,有的人面色苍白已经死了,还有的人,变成了一滩……他们抽出了那些人的骨头,就在手里拿着。我当时意识到,马上我也要变成那样了。我想跑,但我发现,我拼尽所有力气,都起不来,我的法力消失了,消失的一干二净。但我不想就这么死去,所以……我把雷华……留下了。”


雷华是魔族的神器,岁和没听说过,溯昇却知道。雷华是几十万年前空宁魔尊的法器,平常不用的时候就像个手镯一样,用起来时,雷华可以幻化成人形,威力相当于一只最强的魔尊精兵队,这是空宁魔尊在玄穆的老祖宗战死后赏给他们家的,一直流传至今。


不仅如此,这也是玄穆的父亲,留给他的唯一念想,所以玄穆一直十分宝贝雷华,时刻带在身上。


当时的玄穆一定是被逼上了绝境,才会放弃雷华来换自己的命。


“雷华幻化成了我的样子,为我拖延了一部分时间,逃跑的路上,我的法力恢复了一些,但也只是一点点,足够我瞬移一段距离罢了。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我逃跑了,追了上来。我记不清我跑了多久,最后跑到了南海海边,景策他们的人距离我不过一里,我也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跑了,但我不想变成那些人那样,死无全尸,或被烹煮,或被抽骨,所以我决定听天由命,便耗尽当时所有法力用了闭气术,跳进了南海。”


“在醒来时,就在渡口镇了,我被涨潮的潮水推到了岸边,是小蛮把我背回来的,当时还是四月。”


提到那个叫小蛮的女人,玄穆的神色才逐渐缓和了下来。


玄穆离开魔界后的故事至此结束,从去年的四月起,玄穆就一直待在渡口镇没有再离开过。


听到玄穆讲这些事情的之前,溯昇和岁和两人的心情都还算平静,但说到最后,岁和整个拳头都是紧紧握在一起,心中的愤恨迟迟无法消散,九重宫阙又或是万灵天,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恶魔。


她不敢想象,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,到底有多少族人,多少生灵,死在他们的虐待之下。


握拳的力度太紧,略微尖锐的指甲逐渐嵌到了手心里,一颗颗细小的血珠从岁和的手心中溢出。


溯昇发现了岁和的异样,用一只手轻柔的掰开岁和紧握的拳头,与她十指相扣,手心中流淌出的光芒贴合上了岁和手心中的伤口,使其缓缓愈合。


“为什么不回月尘山?”溯昇问玄穆。


这句话更是戳到了玄穆的痛处,他自嘲的笑了一下,不停地摇头呢喃道:“回不去了……回不去了……不是我不想回去,是我回不去了。”说完,他摊开双手,放在溯昇面前给他看:“我的法力……都没有了。”


“除了偶尔可以瞬间移动,或是隔空取物以外,我什么都做不到了,就像个凡人一样。”他看向溯昇的眼眸中带着微光,“我怎么回去,靠我这跟凡人没什么两样的躯壳,跟本走不到月尘山。”


现在的玄穆已经不再是一年前那个心高气傲的少年,实话说,他昨天看到溯昇和岁和时,除了那一瞬间本能反应出的敌视,他还是很庆幸的。


庆幸自己终于可以将有关景策这部分消息传递出去,同时庆幸自己这辈子还能看见同族人。


但溯昇不是他的同族人,他心里想着不由得一怔,他怎么就下意识把溯昇当作是自己的同族了呢?


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,他现在法力尽失,注定回不了魔族了,况且同族人又如何,血缘真的有那么重要吗?同族人就一定会惺惺相惜吗?那景策呢?他也是魔族人,但是他还是亲手把自己同族的骨头抽了出来,亲手把自己的同族扔进了锅中。


彼时岁和手掌心中的伤已经痊愈,溯昇松开了她的手,走上前抓起了玄穆的手,指尖抚上了他的手腕,替他把脉。


玄穆没有挣扎,若是放到以前,那他肯定是会跟溯昇打上几个回合,哪怕根本打不过,哪怕被揍的遍体鳞伤,也要给溯昇找些不痛快,这样他才会感到痛快。


溯昇之前学过一点点医术,虽没办法治病救人,但有病没病还是可以看出来的。


玄穆的脉搏很平静,就像没有生病的人一样。


溯昇无奈地放下了他的手,对岁和摇了摇头。


玄穆心中早有预料,他用尽办法想要,恢复自己的法力,却一点儿成效都没有,所以他认命了。


但是他又突然听见溯昇对他说:“收拾一下东西,明天跟我走,我会想办法帮你治。”


随后又看见溯昇对着岁和说:“明日再去一趟神医谷吧。”


岁和点头,她知道溯昇是真的很想帮玄穆。


没错,溯昇很想帮他。玄穆本性不坏,是他一早就看出来的,虽然之前他总是跟自己作对,但他做的所有事情一直是为魔界考虑,平日里也是他最爱护魔界子民,所以溯昇没有怪他,反而看不得魔界一代将领就此陨落。


但这时,玄穆却突然开口说道:“我不走,我不想走。”


“为什么不走?”听到他说不想走,溯昇的脸又冷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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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来。


”我走了小蛮怎么办?她一个孤儿,独自生活本来就不容易,我怎么能……抛下她说走就走呢?况且……况且她救了我的命。、


“那就一起带走,月尘山不缺她这一口吃的。”溯昇最看不惯的就是优柔寡断的做派,偏偏玄穆非要做给他看,他觉得玄穆不仅仅是失去了法力,连人也不知道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舍了。


岁和忍不住点了点头,她很认同溯昇的话,“那看来不用我帮你给那姑娘清除记忆了。”


事情他们也了解的差不多了,两人一起往门口走,岁和还边走边说:“小蛮明天一早就会醒,到时候辛苦你给她好好解释一下了。”说完她又想到了什么,驻足回头跟他说:“要是她不接受你也不愿意跟你走,我可以再帮你清除她和你之间的记忆。”


她出去之后还贴心的替玄穆关上了门,余光瞥见忍了一晚上的玄穆终于再也忍不住,掩面而泣。


溯昇和岁和对视一眼,一起离开了这座小院。


或许是今晚听到的事情真的太沉重,回去的路上他们一直没有说话。


后来是岁和先开了口,“他们一定是在南海附近杀了人,玄穆才会跑向南海,但我们现在只在两处发现了被他们残害的尸体,这两处都不在南海附近,那是不是说明有很多地方的尸体,我们并没有发现。”


溯昇点头,“搜寻要加大力度了。”


随后两人又都安静了下来。


渡口镇的居民休息的时间似乎比别的地方的人都要早,现在才刚过戌时,大街上就已经看不到有人了。


今日是十五,月明星稀,岁和忍不住驻足抬头欣赏月亮。


她看,溯昇就陪着她一起看,看来好久,看到眸中都有些酸涩了,岁和才听到溯昇幽幽开口对她说道:


“先前,我其实还抱着一丝希望的。”


岁和知道他那一丝希望是什么。


“景策小的时候很有天赋,学什么都快,次次学堂考核都是第一,所以先魔尊和尊后,都对景策抱有很大的期望。”


“但就是如此优秀的一个孩童,在两千岁的时候就杀了第一个人,那人还是他的奶娘。”


所以说,他本性就是如此啊!


“为此祝余尊后内疚万分,她觉得是自己没有教好景策。景策的性格,在我到来后变的越加荒谬。先魔尊和尊后不敢把这件事传扬出去,所以就一直用各种办法将景策关在青澜宫中。”


“他嫉妒你?”岁和一针见血。


“应该是吧。确实,我不仅夺走了他父母的信赖、关爱,还夺走了本该属于景策的魔尊之位。其实我之前问过先魔尊,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,当时的景策也不过还不到三千岁,他们完全有时间好好教导景策。但先魔尊跟我说,他要对整个魔族子民负责,他不能用魔族的未来去赌景策能改变。”


他今天是真的觉得很难过了,无助、迷茫,这是他先都不曾有过的情绪,“所以岁和,我是真的想带着魔界好好走下去。”


岁和侧身抱住了他,双臂收紧,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安慰他。


“在和你成亲之前,我只听说过一些你的传闻,为人孤傲,做事决绝,相当的高冷。”说到这她不禁笑出了声,“现在我看你怎么跟传闻中不一样呢?”


“你不也跟传闻中不一样?”溯昇回抱住了她。


说完两人一起笑了起来。


他们一个魔尊一个神尊,必须做一个强大冷漠,果断裁决的人,如果他们本身不是这样的人,那就要去装作这样的人。


白天面具带的太久了,晚上回来,互相一个拥抱,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