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是没见过李胤, 也不会有人不认得那身龙袍。
马夫当时便傻了眼,骤然唤出。
“是陛下!”
一切只在须臾,短箭“嗖”地一下刺入木板, 直穿车厢, 从陆伯陵的左脸擦过, 钉在他身后的车板之上, 发出嗡鸣。
陆伯陵瞳孔震放, 耳边尚回荡着马夫的惊唤,千钧一发,与死亡毫厘之差。
人无疑愣住, 但只有一瞬,下一瞬, 恼怒、惧怕、慌乱、无助、绝望, 诸般情绪一齐涌现!
他万万未曾想到, 李胤会在光天化日之下,毫无顾忌地公然诛杀臣子!!!
“嗖!”
转眼之间,另一支短箭骤至, 不偏不倚正好从他的右脸擦过。
饶是身经百战, 见识再多, 如此境遇,陆伯陵额际也早已渗出汗珠。
他紧紧攥住了双手,面如枣色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,咬住牙槽,一把抄起脚下拐杖,奋力抵挡。
不甘,愤恨, 暴怒!
却也知自己已然遭受围困,必死无疑。
眨眼的功夫,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相继袭来,外边已是一片混乱。
他发出怒吼,双眸猩红。
狭小空间,人为刀俎我为鱼肉。
生,于他而言已是奢求,死亡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。
就在这时,第六支短箭破空而来,直奔他的咽喉。 传奇小说网
陆伯陵瞳孔缩放,已然腾不出力量相挡,眼睁睁地看着死亡降临,脑中最后一刻闪过的人竟是他养了十三年,当做亲生儿子,付出了全部父爱的养子。
他到底是,到死也没能再见他一面,再看他一眼。
或是终归如谢怀修所言。
他何德何能,如何能配让一个出身皇族的天之骄子唤他爹。
他也终归是恨他的吧。
恨他隐瞒他的血海深仇,恨他妄图让他一辈子对他的仇人卑躬屈膝,俯首称臣,当一切从未发生。
恨他隔在他与颜汐中间,不允他娶她,让他们原本一对鸳鸯终成兄妹...
但他是爱他的。
他将他全部的父爱,他死去的三个孩子来不及得到的全部父爱,倾心,倾情,毫无保留,真情实感,掏心掏肝地都给了他...
浑浊的眼睛已经朦胧,眼前浮现出昔年父子相聚,欢悦温情的种种画面...
心紧紧一缩。
他终是,再也见不到他的儿子了。
这世间也再无陆柏陵。
陆柏陵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这时,千钧一发,“砰”地一声,旋即耳边响起一声巨大嗡鸣!
短箭与他的咽喉只存毫厘之差,被什么猝然挡开。
火星四溅,他甚至能清晰的感到几点铁削溅到了他的脸上,马车一侧骤然一沉,有人破门腾空而降。
一切只在一瞬,陆伯陵猛地睁开双眸,而后他的视线便死死地定在了来人的脸上。
对方脸色冷然,眸光黑暗,一身连帽玄衣,手持长枪,高大的身躯半蹲在车中,抬眼,与他瞬时眸光相对,竟,正是他的养子陆执!
浑身颤动,心口狠狠地一缩,陆柏陵眼中顷刻涌出泪来,几近就要滴落,但那泪水转瞬便消散了去,取而代之的是震怒:
“谁让你来的!”
话音甫落,陆执臂上铁盾抬起,盯着陆柏陵,再度挡住骤然而来的短箭,接着便以身相挡,一把护住陆柏陵,在乱箭之下把人救出车中,带到马车之后。
父子并肩背靠车板,陆柏陵心绪难以平息,年近半百,出生豪族,居高位,一直都是铁铮铮的硬汉,鼻息却一阵阵酸楚、哽咽,眼睛朦胧了一次又一次,却依然没让泪滴滑落。
再接着,他便看到了救兵持盾而至。
心中五味,酸甜苦辣几近在同一瞬间填满充了整颗心。
*********
也是在这时。
矮坡之上的李胤眯起了眼睛,不慌不忙地抬手下令,弓-弩手停止了射杀。
人乘一个巨大的风筝凌空而至。
即便相隔颇远,看不清脸面,但单凭身姿与体量,李胤也认了出来。
帝王眯起的眼中先是尽现杀气,旋即缓缓睁开,唇角扯出一抹冷笑,微扬了声音:
“陆爱卿乃何时归来?缘何,未入宫中见朕?”
陆执一言未发。
李胤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,转而便轻笑出声,缓缓挑了下眉头,轻描淡写。
“哦,朕唤错了,是...乾津侄儿...”
马车之后。
陆执依然一言未发,甚至,阴沉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。
但陆柏陵不然,知晓最后一线希望已经彻底破灭。
李胤还是都知道了。
*******
李胤是参透了李乾津的身份。
原因无他。
根据前世与今生的变化。
前世,沈颜汐起先对他并不抵触。
李乾津也没那般冲动。
前世,她长在陆家。
今生,她因病长在江南,去年方才归回。
陆执赴任扬州之后没多久,便有传言,她回了苏州。
换言之,俩人曾脚前脚后,一起离开长安。
虽然,他只在李乾津五六岁时抱过他,与他接触颇多,早已记不得那个幼童的相貌,但陆执身形体量过于肖他。
几件事情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,是不是偶然探探便知。
长安城门早已封锁两日有余。
臣子自外归回首当进宫面圣。
设局诛杀陆柏陵,本不该在长安的陆执骤现长安,便是他是李乾津的铁证!
******
遥遥相对,马车之后。
李胤亲眼所见,眼睁睁地看着人缓缓从车后走出。
陆执撩起眼皮,冷声冷语,便就一句话:
“放陆家人走...”
公然对抗皇权,无疑是认了他是李乾津。
李胤眼中现了浓重的杀气,唇角却缓缓噙出笑意。
“朕恨自己没早认出你。”
陆执回口:“现在也不晚...”
“说得好。”
李胤负手噙笑,慢慢从矮坡上走下,身后跟着极多的人。
“乱臣贼子,你有什么资格,和朕谈条件...”
陆执未动声色,一言没发,也未动脚步,只随意地打着了手中的火折子,慢悠悠地点燃了什么。
一道彩色烟雾滕然升空。
转眼须臾的功夫,皇宫方向骤然传出轰鸣声响,浓烟升天,火光大现。
李胤侧眸,亲眼所见,脚步滞住,笑容转瞬消散,脸色肃然,布满了更浓烈的杀意与敌意。
陆执低笑出声。
“我不知道他们把东西都藏在了哪...听说,是二十几个...不如打个赌,你说,是你的人先找到那二十几处火药,还是陆家人先离开长安?”
李胤的手稳稳地攥住,内心之中,杀戮的火焰反复腾起压下,许久,方才慢慢说出话来。
“留下沈颜汐,朕给你机会跑。”
陆执没发一言,让人扶起陆伯陵。
身后杀手搀扶住国公爷,跟着陆执后退。
李胤逼近,狠声:“朕再说一遍,留下沈颜汐,朕给你与陆家人一次跑的机会。”
陆执依然一言未发,但那双修长的手已慢慢地再度打着了火折子,半点犹豫都无。
再度,只见彩色烟雾升空而起。
转而不时,皇宫方向便再度传来轰鸣之声。
李胤的脸色前所未有过的阴沉。
陆执手持长枪,狼一般狠厉的眸子盯着他,慢慢后退,不时,携兵上马。
两方人马对峙相逼,一个倒退,一个逼近,陆执掩护着陆伯陵,直奔长安城门...
*********
短短两个时辰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风起云涌,秋风瑟瑟,席卷落叶,枝摇树晃...
一方已有人奔回皇宫,传了李胤口谕。
禁军步入宫廷,寸寸搜查,一片恐慌。
另一方,消息传回陆家,众兵相护,数十辆马车与两艘客船相继备妥,陆家上下举家迁移。
长安城中一片肃杀之气,禁军围住了整城。
不知从何时开始街道之上早已无任何百姓。
数百年来从未有过之景。
肃穆,萧瑟,诡异,令人心惊胆寒......
*********
拂柳巷,别院之中。
小厮婢女相继奔回,跑到颜汐与嬿宁房中。
“大小姐,二小姐!”
“陆家人举家迁移,人是,是世子,是世子...现下,我们当如何是好?”
颜汐神色紧张,盯着进来的婢女与小厮。
两个时辰前,皇宫方向陆续两次火光大现,与她所猜相差无几。
李乾津已然现身。
桃红:“我们可要跟着,跟着世子逃离京都?世子现下一定在派人大肆寻着小姐,可要如此?小姐,可要如此?!”
桃红一连几句,不论语声亦或是情绪,显然灼急。
青莲、阿泰、包括大小姐沈嬿宁无疑都看向了颜汐。
颜汐心口狂跳,良久,终于道了话:
“不急,我们姑且不走...”
“小姐,为什么,为什么?”
桃红忍不住张口,不住询问,心中困惑,也焦急得很。
颜汐道:“外边李胤的人一定比他的人多出上百倍。我们要是出去,被李胤的人发现的可能性更大。李胤定然不知我们不在那众多人之中。不如就将计就计,他与陆家人离开长安之后,长安城中也不会再这般风声鹤唳,城门自然也不会再这般紧张,大肆地寻觅我们。躲过这阵子,安稳数日,我们再离开长安不迟,彼时会更安全...”
听得小姐的解释,桃红放了心,安稳了下去。
“小姐说得对,是这个道理...”
但青莲与沈嬿宁瞧出的自然不止这般简单。
沈嬿宁小心翼翼地看着妹妹的神态,听她说话也甚是仔细。
她面上与常态无异,聪慧灵动,瞧不出任何不对之处,说的也句句在理,但沈嬿宁知道,那是原因,但绝非妹妹此时不走的根本原因。
她不走的根本原因,还是因为陆执。
还是因为,不想再与陆执相见...
所以,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