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封信里的信息很全,哪个省,哪个市,哪个县,哪个村,进了村之后怎么走,朝东第几个巷子,巷子里的第几家,连门前有两棵老枣树,枣树上绑了红绸子,红绸子时间长了,变色风化都写在里面。
她说,她叫曾如,她爸爸叫曾大壮,只有一条腿。她爷爷叫曾拴住,她奶奶叫王蛾。
她说,她妈妈有时清楚,有时不清楚,她也说不清妈妈到底是哪里人,叫什么名字,家里人也从不喊妈妈的名字。但是户口本上,妈妈叫王月。她在学校里添表,妈妈的这一栏,也只填了王月。
而后,她还细心的告知了关于她妈妈的其他信息。比如,妈妈能辅导她的作业,说的是普通话,她的作业妈妈每天都会检查,考试卷子要给妈妈看,要是考不好,妈妈也会非常生气,甚至于打她,打完她又抱着她痛哭。
所以,她觉得她妈妈不完全是糊涂了。只是她妈妈的身体不好,左腿有些变形的弯曲,走不了太远的路,甚至于离了拐杖连院子门也出不去。
她一再恳求,不管能不能找到妈妈的家人,都请带她妈妈离开。她说,她妈妈的腿每到天阴下雨就疼,总吃止疼药胃也会疼。她希望能帮她妈妈看大夫,将来她挣钱了会还的。
因此写的着急,话很杂,东边一句西边一句,急切的想表达她的意思。
可这杂乱无章的字句,可谓字字是血泪。
桐桐没犹豫,直接拨通了打拐部门的电话。
那边很重视,卢艳带着摄制组启程了,桐桐没有跟。若只解救一例的话,并没有那么复杂。
早上走,半下午,卢艳把电话都打过来了:“很顺利!情况属实。现在面临的问题是,孩子妈妈要带走孩子,孩子的爷爷奶奶不愿意。原因是他们说孩子妈妈的脑子不清楚,根本就带不了孩子。但是受助人就是不离开孩子,谁要把她跟孩子分开,她就咬谁……”
“但他们买人,一样犯法,一样得坐牢!他们也无法照顾孩子。但是孩子母家这边可能还有孩子别的亲眷,所以,孩子交给他们是不合适的!就应该先带回来,妇L和慈善机构会妥善的安置这母女。”
“来处理这件事的警官也是这么说,正在做工作,希望把母女俩一起带走。”卢艳说,“我拍了受助人的照片,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,看看能不能比对出这个人到底是谁。”
于是,全都忙活起来,除了警方在做对比之外,韩英周芳连同整个爱心志愿者,都开始根据真个人的特征做对比。
四爷做了一个更完善的软件,用其他人年轻时的照片和中年、老年的比对之后,能做到九成以上不出错。
他试着用这个比对,然后锁定了一个人。
是一个叫曹慧娟的姑娘,她是八七年,中专毕业分配去郊区做小学老师,结果在报到途中失踪的,那一年,也才十八岁。迄今为止,已经失踪十八年了。
他把比对的结果告知桐桐:“你看一样年轻时候的照片……”
桐桐打开发来的邮件,比对了一下,跟现在的样子相差甚远,只能说是骨相没变。四爷用的是面部重要的骨骼轮廓比对。
但是年轻时候的照片跟这个叫曾如的女孩,去有六七分相似。
先联系一下看看,看看是不是这个姑娘。
曹慧娟是C省人,家是县城。但过去的县城,而今都已经属于省城的区了,家里靠着大江,父母都是船厂的工人。她家里还有一个哥哥,一个弟弟。
哥哥是船舶焊接技师,现在在沿海某船厂,在那边安家。
一个弟弟大学毕业之后出国留学了,不知道是在外面已经定居还是怎么回事。总之,老家只有老两口子。
联系到了之后,曹家的父母和曹慧娟的哥哥同时到的,从两个地方分别出发,来的京城。曹家的弟弟说是正在飞机上,往回赶。
在曹家父母出发之前,已经去当地采样。两个地方同时做,然后对比。
等他们落地的时候,结果已经出来了,就是曹慧娟。
当年的曹慧娟是个十八岁面容姣好的姑娘,而今,看起来四十岁都不止。
桐桐去看的时候,她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,手紧紧的拉着女儿的手腕。她边上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,扎着马尾,轻轻的揽着她。
“林姐姐!”曾如眼睛一亮,喊了一声。
桐桐就笑,伸出手来:“你好啊!曾如。”
“警察一来,我就知道你收到我的信了。”曾如仰着头,拘谨的伸出手跟林姐姐握了一下,“我没想到……”这么快!这么快!就真的来救我妈妈了。
她低声跟母亲说:“妈,这是那个林姐姐。”
曹慧娟抬头怯怯的看了桐桐一眼,然后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桐桐心里松了一下,证明她有基本的判断能力。她没跟对方多说,只将曹家的情况先告诉曾如,“……一会子到的有你外公外婆,有你大舅舅、小舅舅……”
她一边说,一边观察曹慧娟。在说到孩子的外公外婆的时候,她将头扭到了门边,盯着门口的方向。
所以,曹慧娟是能听得懂别人交谈的内容的,她接受信息的能力没有受干扰。
曾如有些不安,却不停地拍着母亲。
曹慧娟很敏锐,她马上双手拉住女儿,好像在说:我不走!我不走。
桐桐:“……”曹慧娟的腿是断裂之后,没有治疗,长扭曲了,之后看能不能做手术矫正过来,肯定会很痛苦,但总比现在这样能舒服一些。
她精神上的状况若是不受刺激,至少不会再恶化。她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,还不时的轻轻拍拍孩子膝盖上的土。那是来的时候衣服上蹭的,这一点脏让她无法忍受一样,总要拍打。
再加上孩子跟妈妈的感情,不难看出,孩子是她亲手照顾的。她便是精神上不大正常,可也把孩子照看的健健康康,穿戴的整整齐齐的。
那一双布棉鞋应该是用旧劳动布的裤子拆了做了鞋面,鞋面上用针线勾勒出小狗的形状。鞋做的不很精致,她并不擅长,但是不难想象她勾勒小狗的时候心中一定是柔软的,是温暖的。她的女儿是她悲惨生活里了,唯一的寄托和希望。
她带着这母女俩去出去,今儿借用了酒店的会议厅。
曹家人在里面等着,人一带进去。曹妈妈就起身往过走:“娟儿啊——娟儿啊——”
桐桐看着曹慧娟的反应,就见她先是迷茫,而后就像是清醒了一下,认出了人,一脸的不可置信,恍若在梦里一样:“……妈——妈——”她小声的叫着妈,急切的想说什么,说出口的却只有细细碎碎的叫‘妈妈’的声音。
她从人群里退出来,结果曹慧娟的哥哥找来:“林记者,谢谢!谢谢!”
“不客气!”桐桐跟他握手:“主要是孩子……孩子被她妈妈照顾的很好,也很懂事……”
对方就说:“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事情。”他看向父母和妹妹那边,又招手叫了弟弟过来。曹家弟弟跟桐桐打了招呼,站在边上就不言语了。
当哥哥的就说:“我们哥俩商量了,我都跟家里的老婆商量了,希望孩子能跟着我父母。若是等我妹妹的消息,我就把我父母接到身边了。现在,跟我们生活吧,孩子会不自在。
我们也都各自安家,老家有房子,我父母有退休金。我妹妹的情况特殊,但是看起来,生活还能自理。如果能帮助我们争取到孩子的抚养权,那最好了。如果因为外祖父母年纪大,我们可以做监护人。在孩子自立之前,我们愿意共同抚养这个孩子。”
曹家弟弟也点头:对!是这样。
他说的很现实:“……说感情,我们挺复杂的!这个孩子的父系,我们是喜欢不起来。但是呢,考虑我姐姐的情况,只有教养好这个孩子,我姐姐以后才有保障。我父母活着,他们能照顾我姐姐。但他们总要老去的!我们便是关照,毕竟有限。
所以,这个孩子就是我姐姐的以后。事已经这样了,从功利的角度看,我们只有把这个孩子拉拔起来,才能保证我姐姐后半生。因此上,我们必然会尽心尽力。”把孩子的抚养权给我们,绝对不会亏待这个孩子。
不谈感情,谈那个太虚太假,咱就说实际的,实际上就是这么个情况。亲人回来很高兴,能找到万幸!好歹心里的事了了。
但随之而来是麻烦,若是没有这个孩子,以后会怎么样,敢想吗?
这是客观上咱都要面对的。
照顾这个孩子,麻烦是暂时的。不照顾这个孩子,麻烦是永远的。这是个很好选择的选择题。
桐桐:“……”人家说的很直白,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。话不好听,但事真就是这么个事。
搞船舶焊接的技师,属于高收入的技术人员。
在国外能安家,收入必然不低。
他们不介意花钱把外甥女养大,培养她自立。
曾如不时的朝那边看一眼,然后默默的低下头。
桐桐招手叫曾如过来,把事情告诉她:“你呢?你怎么想?”
曾如对着两个舅舅就跪下了,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头,眼泪滴答滴答的往下掉。
俩个做舅舅的话说的再硬,可这一瞬间眼圈还是红了,抬手把这孩子扶起来:就这样吧!
小舅舅问孩子:“我们要起诉你祖父母,你父亲……”
“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