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牢里,王封坐在角落,他看着牢房的天花板,有些看出神了。甚至,门口来了送饭的狱卒喊他,他都像没听到似的。直到喊第三遍,他才反应过来,拖着身子一步一步挪过来,拿起饭,什么也不说,一口一口地塞到嘴里。
狱卒蒋川生出几分恼意,对身旁的田盛抱怨道:“这人什么意思啊,就跟个哑巴似的。”
田盛的心态好上一些,劝慰道:“算了算了,何必管人家呢,好好干好咱们的事就行了。”
蒋川还是愤愤不平,道:“我就是看不惯他这样子,前两天要我们送信出去,那叫一个恭敬啊,现在没事了就理也不理!我记得那信还是送到把他抓来的金离宗去的吧!”
“唉。”田盛拍了拍他的肩,递过去一个酒壶,打开一闻,是很常见的麦酒,不贵,对于他们这种平民百姓就是最常见的发泄之物了。
不过,蒋川把酒壶又递还到他手里,道:“别,这东西可不能现在喝,这要是等下不小心放走了他,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“哈哈,也是。”田盛尴尬的摸摸脑袋,拿出一旁的饭,和他一起吃了起来。犯人要吃饭,他们狱卒自然也是要吃的。
而在这时,牢房的门忽然开了,狱卒头头领着黄金戈走了进来。
“控制好时间,规矩定了不能太久的。”
“小子明白。”
见那狱卒出去,黄金戈走到了田盛蒋川二人身旁,瞧他们正在吃饭,面露尴尬之色,厚着脸皮打断道:“两位大哥,小子黄金戈,接到里面那位的邀请来看看他,不知可否劳烦开个牢门?”
被他这么一打扰,蒋川面露不悦,可一听到黄金戈三字又来了兴致,他看向黄金戈,见到他身上的金离宗弟子衣袍,道:“你就是把王封送进来的黄金戈?看你也没多强啊。”
城主府这边也不是吃干饭的,派来看王封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。
“这位大哥好眼力,我一个弟子哪里有这等本事,擒拿王封的是宗门的王居长老,我不过是打了下配合罢了。”
黄金戈的声音不小,监牢里的王封听了,忍不住笑出了声,道:“黄金小友,你也太谦虚了,若不是你,那王居哪能抓到我!”
他这声把众人的注意力都给引了过去,蒋川黑着脸打开了牢门,道:“黄金戈,把握好时间,不要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。”
“放心,小子自然明白事理。”道了声谢谢,黄金戈踏入了监牢,一见到王封,顿时感慨万千。王封今年不过不惑之年,此时的模样却像一个花甲老人一般,毫无之前两次相见之时那股戾气。
老虎没了尖牙利齿,总归是少了些威风。
“前辈。”
想了半天,黄金戈最后还是没有喊他老贼,王封翻下无数罪孽难逃一死,在这最后的时辰里,自己还是给他一点尊重吧。
王封也被他这称呼给惊到了,他笑道:“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,是一个很有本事的年轻人。”
被他这么一称赞,黄金戈淡淡一笑,问道:“前辈邀我前来一聚,想必不只是为了夸我这么简单吧,有事还请直说,只要是不违背江湖道义的事,在下尽力而为。”
“哈哈哈,我自然不是为了看你一眼,夸个两句就麻烦你走这么一趟,我确实是有些疑惑想要请你解答。不过,在我说之前,你能先猜猜我想问你什么东西吗?”
“嘶,前辈见多识广,而我能告知前辈的自然是一些特殊的事情,而这事情前辈此时又正好很想知道……”
沉吟片刻,突然间,黄金戈眼睛一亮,自信道:“想必前辈想知道的,是我从金平山跳崖未死的缘由吧。”
王封愣了一愣,笑道:“不是我要问的,但确实是我想知道的。还请金戈小兄弟告知。”
“嘿嘿,很简单……”
黄金戈又把这事给说了一遍,这事情他不知道说了多少遍,但就是不腻。
而王封和那些人的反应也差不多,赞叹道:“好小子,那么危险的情况你居然还能想出这么一个办法,实在是了不起啊!”
正说着,也不知是他太激动了还是怎么的,突然就猛地咳嗽起来。黄金戈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,刚要起身看看,他又恢复了正常,只是脸色比起刚刚黑了一些。
王封挥挥手以示无碍,道:“我也不给你卖关子了,我想问问你,你觉得我该死吗?”
“这……该死。”犹豫了半天,黄金戈还是不想撒这慌,“不算我从长辈那里听来的消息,就是那日你对那农户的残忍手段……”
“呵,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农户,胆敢违抗我的命令,要不是你们早来了那么一刻,我定要他死在我的手上。”
闻言,黄金戈怒发冲冠,一拍桌子,喝道:“这就是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下场,如此地不尊重生命,自己的生命也难以得到别人的尊敬!”
没想到,王封依旧一副不在意的样子,说道:“在我被抓之前,手有万贯钱财,谁人不尊我敬我,如今落到这般田地,不过是我被你们给打败了罢了。要是我比你们强,那么今天在这里的,就是你们这些尊重别人的人了。”
“手里没有力量,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你!”
黄金戈站起身,食指直指他的脑袋,可就是悬在半空中,嘴里也说不出半个字来。
不是吗?要不是王封那日失败,他还是可以逍遥自在地活着;要不是萧松柏够强,别说那些被抓起来的女子,他父亲韩伟以及众人也要永远的留在李家庄。
真的是因为力量吗……
突然,黄金戈眼睛一亮,道:“你说的没错,不过你可知道,我们的力量都来自于我们心中的道。你之所以失败,是因为你追求的邪道不能压过我们的正道。”
“正邪之道?”
王封若有所思,他问道:“若是有一天,你所追求的正义之道变成了邪道,那你会怎样?”
“用我的剑,去修正这条道路。”
“那如果这邪道很强,你没办法修正呢?”
“那就用我的血,去染红这条道路吧!”说这句话时,黄金戈的眼睛充满着光,“人终有一死,若是能为自己坚守的道义而死,快哉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王封哈哈大笑,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。
大概过了一分多钟,他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。他站起身,对着黄金戈深深地拜了一拜,说道:“黄金小友,多谢你今日的教诲,王某铭记在心。如今在下还有两件事情想要拜托小友。”
说着,他左手往自己嘴里一掏,只听见咔的一声。黄金戈正疑惑着,王封已经把手伸了出来,一看,掌心有一枚染血的牙齿。
金的。
“我一生作恶多端,烧杀抢掠无数,还请小友将此物拿去换些钱财,若是碰上了身处危难的人,就用这些钱财帮上一帮,也算是为我积些阴德。”
说着,王封也没管黄金戈答没答应,就直接把那牙齿拍在了他的手上。黄金戈刚想拒绝,却发现那牙齿十分不同,棱角分明,如同一个枢纽一般。
他正疑惑着,又有一阵细若游蚊的低语飘进他耳中:“独界山,小黄江源头……”
两日后,独界山。
黄金戈独自一人走在山路上,自从那次城主府金离宗联手围剿之后,独界山上的匪徒基本上都离开了,如今恢复了它原来的模样。
突然间,一道黑影直飞向黄金戈的手臂,后者反应极快,刷的一剑便将那东西斩做两半。定睛一看,原来是一条蛇。
更详细些,是条死蛇。
没了人的干扰,这些鸟兽鱼虫就开始活跃起来了。
不过,这些还是不打紧,毕竟畜生再猛也猛不过他手里的剑刃,可那些匪徒可就不一定了。
取出水壶补充了些水分,黄金戈沿着山路走着,待到看见一条溪水时,他取出来一张地图,嘴角微翘,总算是找到这小黄江了。
掠夺是发家致富最快的方式,王封烧杀抢掠无数,绝对积累了一笔巨大的财富,而这些钱到底在哪,就是关键问题了。
独界山,小黄江源头。
这句话,就极可能是王封给他的提示,将死之人,总不至于讲些废话来消遣他吧。
如果真是消遣的话,那就当出来放风了,反正怎么他都是能笑出来的。
顺着水流一路行走,不久,黄金戈便走到了一处山谷前边,那里就是小黄江的源头处。他擦了擦脸上的汗,从包袱里拿出来一把铲子,那东西分量不小,也难怪黄金戈会出这么多汗了。
唉,要是有个宝物袋就好了。
一边挖着,黄金戈一边在心里念叨。这宝物袋是个极好的东西,尺寸不过巴掌大,最普通的都能容纳几方大小的东西,简直就是居家旅行必备。
当然,这东西不能容纳活物,实力高强的人也能在物品上留下标记来抵抗宝物袋的收取,如果不是这特点,拿着一个宝物袋去土豪家里转一圈,大概就会变成无数人追评的发财妙招了。
挖了两个多钟头,就当黄金戈快要放弃之时,一个盒子出现在了他面前,那盒子通体由黄金打造,足以证明它的不凡。
把那枚牙齿放到盒子的凹槽上,咔的一声,盒子便打开了,那里面没有什么金银珠宝,但有一个黄金戈特别想要的东西——宝物袋。
十日后,金离山山脚。
黄金戈此时狼狈的不成样子,一脸煞白,黑眼圈像用墨水点过一样,要不是他爹韩伟,他爬都爬不上金离山了。
不过,就是累的动弹不得,黄金戈的脸上还是挂着满足的笑:这些日子他走遍了新罗城,总算是把王封委托给他的那件事给干完了。
见儿子这虚弱的样子,陈青心疼道:“唉,你又去管这么多干嘛呢,把自己累成这样子。”
黄金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说道:“王前辈好不容易想做些善事,这又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内,我怎么能不施以援手呢?”
“你啊,就是喜欢给人白干活!”
“嘿嘿,爸妈你们不也是吗?村子拿不出半点委托费用,你们还是竭尽全力地帮村子抗洪救灾。就连我这条小命,也是被你们无私救回来的,不是吗?”
“你啊……”
陈青无奈地摇摇头,她与韩伟四目相对,眼中满是欣慰。
除了他的安全和幸福,他的追求也是他们关心的,如今看来,他的追求已经不用他们担心了。
“给。”
“啥?”
瞧见老妈手里的东西,黄金戈瞪大了眼睛,那东西他很熟悉,就是装着王封财富的宝物袋。
不过,像这种东西他记得都安排给拍卖场卖掉了,这宝物袋卖了十万呢。
嘶,合着卖家就是……
“谢谢妈!”
“别光嘴上说,以后小心些,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!”
陈青正说着,突然见不远处有两人奔向他们,那两人身着第三十代弟子的服饰,看起来要比黄金戈大上几岁。正是那代金离六剑剩下的两个,吴阙和李康。
“陈姨,韩叔!”
他们快步跑到三人身边,吴阙递上来一封信,说道:“这是城主府那边寄来的,说是要给黄金。”
“麻烦你们了哈,等下去我那里吃饭吧。”
陈青拿过信,看向黄金戈,见他点了头,这才打开了那封信,一看,惊道:
“小金,王封自杀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