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或许是昏了头,这人要是不会唱,又怎么会点。
男人正要回答,谢眉却神色凶狠:“滚!”
施姚却突然笑起来,染着酒红的指尖戳在男孩心口:"你怕什么?他又不在这里。"
她胡乱按下点歌屏,点歌机的推荐位上全是江归远的歌。毕竟这位节目上大火,不少人考古到他的其他歌曲。
当显示屏亮起的瞬间,施姚眼前,穿着白衬衫的江归远站着唱歌,袖口卷到手肘的样子和记忆完美重叠。
“你看。”施姚伸手去碰那些跳动的光粒,“他连习惯都没变。”
谢眉直接关了显示屏。
黑暗降临的刹那,画面定格在江归远闭目吟唱的特写,潮湿的水汽似乎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光点。
施姚骤然想起某个暴雨夜,江归远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腰线上,指尖还沾着修改曲谱的铅笔灰。
他说新歌副歌部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转音,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绸。
眼前一闪,她又看见22岁的江归远。
那时他刚被自己签进公司,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在录音室里录歌。
她正看他调整电容麦,江归远忽然摘下耳机扣在她头上。
他说:“试试这个频率。”
太阳穴突突的血管声仿佛被弦乐柔化,施姚感觉像是有人往沸腾的钢水里倒了整吨月光。
回忆与现实在酒精作用下重叠,施姚朝着虚空伸手,却只抓住某个男人的银链项链。
她情不自禁伸出手,抚上男人的双眸。
江归远的眼睛很漂亮,波光粼粼的桃花眼,低眉敛目间眼波流转,像蓄了汪春水。
她的视线往下,顿住了。
可下半张脸不像,他哪里会笑得这么谄媚。
没在一起那会儿,要是江归远对她笑,哪怕只是漾起一丝笑意,施姚都会开心得睡不着觉。
男人眼里的春水晃出细碎涟漪,让她想起江归远在淋浴间雾气后的瞳孔。
那才是真正的春汛,裹挟着松针与雪水的清冽,而非此刻甜腻的香水海。
几乎是瞬间,一股无名怒火油然而生。
“别用这种眼神……”她手上陡然用力,掐进对方眼尾。
谢眉推了男人一把:“说你呢,还不快滚!”
尚且不知自己哪里惹到这位祖宗的男人,捂着因疼痛而涌出生理眼泪的眼睛,跑出了包房。
谢眉见施姚这种情况,挥手将剩下的、面面相觑的所有人,都赶了出去。
要是砸坏了自家摇钱树,简直得不偿失。
包厢内一片狼藉,穿白衬衫的服务生低头进来打扫。
施姚看着那人袖口露出的半截小臂,青筋在冷白皮肤下蜿蜒如星轨。
她的呼吸凝滞了。
“你,抬头。”
黑曜石袖扣坠着两点寒芒,服务生躬身时露出后颈剃青的发茬。
施姚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她记得江归远这里最敏感,轻轻呵气都会泛起绯色。
可当那人抬起脸,右眼下泪痣像滴凝固的松脂——不是他。
谢眉突然笑出声:“怎么连倒酒的都要挑?”
施姚在晃动的泪光里看见无数个江归远。
无数她记得与不记得的回忆涌上心头。
碎片的完整的;模糊的清晰的;高兴的悲伤的;甜蜜的痛苦的。
一切的一切,源头的源头,都有江归远。
生病时给她喂药的,穿衬衫的;在厨房做饭的;肩上落满雪的,穿着大衣的;在家创作的……
每个幻影都在说同样的话:“施姚,你连爱情都要明码标价吗?”
什么狗屁的爱情!她根本不爱江归远!那只是交易!
“滚!”她双目含火,抄起酒瓶,冰冷瓶身擦着对方耳垂划过,在音响留下凹痕,又碎成一地,在射灯下炸成星雨。
一如她被难懂的情爱碎成一地的心。
心脏却碎成千万个月亮,每个碎片里都站着江归远。
——十九岁在大礼堂弹琴的他,二十二岁在领奖台颤抖的他,二十四岁把回忆扔进海里的他。
“你疯够了没有?”谢眉擒住她的手腕,夺过她下一个酒瓶,“你砸坏的这台音响都够开家琴行了!”
施姚这才惊觉整个包厢都在震颤,不,是她的瞳孔在不受控地痉挛,累计的头痛山呼海啸般袭来,突破能够忍受的阈值。
天花板开始滴落黏稠的液体,她仰头尝到铁锈味。不是香槟,是她咬破的舌尖在渗血。
镭射灯柱扫过包厢里那些模糊的面孔,每张脸都在溶解,流淌出无机质的冷光,最终汇成江归远转身时衣角划出的弧。
那些被她用支票砸过的、用高跟鞋碾过的、用红酒浇过的赝品们正在头顶旋转,每个人后颈都烙着江归远的条形码,可当她伸手去撕,只抓到满把苍白的脸皮。
江归远他说:“小施总,你放过我吧。”
……
谢眉的惊呼突然变得遥远。
当初施姚之所以愿意放江归远走,一来是放不下面子,二来,她以为她可以找到另一个江归远。
可施姚不知道的是,当她开始下意识在他人身上寻找某个人的影子时,她就已经沦陷了。
时间越长,这个念头就越发深刻地烙印在心底。
世界上再没有另一个江归远了。
她把她的白玉观音弄丢了。
真可笑啊,原来所谓“要多少有多少”的底气,不过是插在心脏上的碎玻璃,扎得越深,越能骗自己那是钻石。
眼前彻底黑过去前,施姚用全身的力气抓住谢眉:“江归远,你把江归远找来……”
她知道她病了,只有江归远才是她的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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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昏了多久,施姚推开披在身上的外套,从沙发上坐起来时,包房内安安静静。
头痛如酒足饭饱的怪物,暂时退回洞穴偃旗息鼓。
躺在沙发上浑身酸痛,施姚冷笑一声,这个谢眉,把自己就这么扔在包房?
她点开手机,刚过凌晨十二点。
“醒了?”谢眉推开门,坐到施姚身边。
施姚没说话。
“哎呀,你晕过去前我叫医生给你看了,没什么大事。”
施姚看她半晌,咬牙切齿的:“谢眉,你真行。”
谢眉自知理亏:“以后你随便玩,记我账上行了吧。”
“呵呵。”
某人扯开话题:“你刚刚……”
施姚抬眼看她。
她长得十分艳丽,眼尾上挑如淬毒的波斯弯刀,当冷笑碾过艳色唇峰时,会泛起冷凝的光泽。
平日里不笑时,半耷的眼遮瞳,眼里极致的黑与白形成强烈反差,望向你时,叫人平白无故起了一身冷汗。
“我也不是要在你面前说些什么有的没的。”谢眉吞了口唾沫,还是选择说出来,“你跟江归远不合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