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自发分裂的甬道尽头,男人穿着与盛夏格格不入的黑色长袖衬衫。绸质衣料被海风揉皱成流动的墨色,紧贴腰线时隐约透出背肌隆起的沟壑。
他走得很慢。
银质袖扣折射的冷光掠过喉结,惊鸿一瞥的苍白肤色下蛰伏着淡青血管。
“这人好帅!”有窃语在浪声里浮沉。
施姚的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。
当男人摘下墨镜的瞬间,整片海滩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下来。
眉宇间透着夜里雾气似的凉意,睫毛垂落时在眼睑投下小片阴翳,像月下的树影,惊起某种幽暗的涟漪。
他的视线横穿过整片沙滩,穿过攒动人群,与施姚直直相撞。
那一眼,仿佛熔岩在冰川下找到出口,冷冽之下无声沸腾的灼烧。
他步伐缓慢却优雅,抬手整理袖口,袖管慢条斯理滑落半寸,露出的腕骨嶙峋如冰棱。
四周所有嘈杂似乎都入不了他的眼,一步一步,朝施姚走来。
怎么是江归远?!他怎么在这!?
瞳孔收缩成针尖,一连串的疑问在脑海里炸开,施姚有种被黑暗中的东西盯住了的感觉,骨缝里都渗出战栗。
一百米,八十米,五十米——
“陈阳……”她听见自己喉管里挤出的气音。
“我们玩点更刺激的。”她将陈阳的手按在自己腰侧,“闭着眼跟我走,每一步都是惊喜。”
她强装镇定,牵住陈阳的手充当他的眼睛,陈阳当然没理由拒绝。
在一起五年,施姚好像从没在江归远脸上见到过这样情绪化的表情。
谁惹他生气?是阮若盈吗?
她那么喜欢阮若盈,难道还会生她的气?
施姚想不通,思绪太深,步伐踉跄差点栽倒,陈阳一把扶稳她。
“怎么倒像是你被蒙上了眼睛。”陈阳问,“发生了吗?”
“没事。”施姚下意识想要遮掩。
兴许是陈阳知道她与江归远的过去,见过她对江归远最不堪最疯狂的纠缠,又或许是其他什么。
施姚匆匆回头,江归远的身影已经被淹没在汹涌人群,她无声喘了口气,将陈阳脸上的丝巾扯下来。
她放松了姿态,这才察觉自己竟然在海边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我有些饿了。”施姚揽住陈阳,“我们去自助餐吧!”
-
时间临近晚上七点,自助餐内人来人往。
暮色像浓稠的酱汁漫过落地窗,自助餐厅里浮动着牛排的焦香。
施姚握着骨瓷盘站在铁板区,菲力牛排的油脂在高温下绽开涟漪,诱得她食指大动。
这里的菲力牛排味道不错,吸引了不少远近食客慕名而来。
滋滋作响的铁板腾起热气,施姚被这味道诱得咽了咽口水。
当主厨将白兰地淋向铁板时,蓝色火焰突然窜起三尺高。
热浪裹挟着酒香扑面而来,施姚踉跄后退半步,后腰突然抵上温热的身躯。
施姚错愕回头,正要抱歉,江归远的倒影却在火光中扭曲成流动的火焰。
江归远的呼吸拂过耳畔,带着苦艾调的气息:“当心。”
铁板区的暖光在江归远眉骨投下阴影,睫毛在眼下扫出扇形的阴影。他垂眸时,喉结在绷紧的皮肤下滚动,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她手背。
施姚的后颈泛起细密的颤栗。
这个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偶遇,巧合的频率已经远超概率范畴。
可当她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眸,却丝毫找不出任何刻意的蛛丝马迹。
难道真是巧合?
“好巧啊,又遇见你了。”她不动声色退开半步,骨瓷盘与金属餐台轻碰出清脆声响。
“嗯,好巧。”江归远矜贵点头。
他的西装袖口在灯光下泛起珍珠光泽,施姚突然想起自己曾送给他的蓝宝石袖钻。
疏离感重新筑起,像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。
四周火焰升腾,施姚有些莫名地燥热。
她本想就这么走了算了,毕竟陈阳或许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出现,要是让他撞见自己和江归远在一起,指不定又要多想。
施姚觉得自己有责任维护陈阳那颗脆弱的小心脏。
可是看着刚煎好的牛排,等了这么久又有些舍不得,毕竟是大厨的手艺。
更何况,现在转身就走,倒像是还对江归远念念不忘似的,连待在一起寒暄几句都受不了。
两相权衡,施姚下定主意。
“阮若盈呢?”施姚舀起一勺黑椒汁,琥珀色酱汁在牛排表面蜿蜒,猛地开口,“怎么不见她。”
换做以前,施姚是绝对料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要靠阮若盈来与江归远开场寒暄。
其实她提起阮若盈也是有私心的,无非就是意味着:你就放心吧,我现在早就把你放下了,祝你和阮若盈长长久久。
“她在录节目。”江归远的睫毛轻颤了一下,他接过侍者递来的银叉,指节在灯光下泛着冷白,像深海里缓慢游弋的鲨鱼鳍。
施姚突然想起来,现如今正是《音浪巅峰》录制阶段,江归远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?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,铁板腾起的热气模糊了江归远的轮廓。
江归远切牛排的动作顿了顿,刀刃与瓷盘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最近工作太累,金姐让我休息休息。”刀叉切入牛排的瞬间,血水在瓷盘里洇开,像某种欲盖弥彰的隐喻。
这怎么可能?
且不说节目一旦随意停播就会带来巨大的损失,就是金露也绝不会在江归远正当红的时候让他退赛,影响风评。
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。
施姚正低头思索,只听江归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“倒是你。”他压低嗓音,“和陈阳玩得开心吗?”
口水呛进气管,施姚剧烈咳嗽起来,江归远颇为体贴地递来纸巾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低笑起来,喉间震动像条蛰伏的响尾蛇,“别让陈阳以为你在想别的男人。”
施姚浑身僵硬,心跳混着铁板滋滋声剧烈跳动,四周的声音像隔着层毛玻璃般遥远。
一只手自然地搂过她的腰,陈阳熟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。
施姚如释重负松了口气。
“江前辈怎么在这儿?”带着年轻气盛的挑衅。